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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照

架空,无超现实元素,角色死亡有,龙族一名场面捏他和部分原作关联描写及台词使用有。



       说陌生不算陌生,说熟悉不算熟悉,这样的眼睛。

  用初生牛犊不怕虎式的勇气努力伪装成冷硬和豪气来遮掩不安,而太富有挑衅意味。想来是转过人生某个岔路口还不久,逼人的青春几乎可以抵消掉一切停步的理由。走,向前走,不管前面是天堂还是地狱。

  在镜子里丢掉这么双眼睛,已经很多年了。

  

  趴在吧台一角的客人,轻微的鼾声中断了片刻。源稚生说:“路君,真巧。”

  “诶……真巧呢……”正遗憾着戏剧性场面在前却只能听不能看,被点到名的家伙胳膊肘慢慢撑起上半身,把脸转了过来,“这一、二、三、四位……也都是你朋友啊?”

  没人理他。装睡装得这么明显,要不是知道他和源稚生的交道,早来的三个人早把他拎出去了。

  

  

  半个小时前。

  “夜叉,乌鸦,你们来得真早。”略惊讶的年轻女性的声音,随即又压低,并非加入讨论,大概是手机通话中分了神来打的招呼。

  “先来喝一会儿嘛,你也来很早啊……咦!樱终于攻略稚生老大成功了?”中气十足,主人大概也虎背熊腰的声音。

  “夜叉,别在外面这么叫,还有现在还不是老大是少主!”听起来就很斯文败类的声音,“另外,看清楚点,这哪是我们少主?”

  

  趴旁边的路明非下巴在胳膊上轻轻拱了拱。出差中好不容易得闲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打算用黄汤安抚一下“心上人要嫁了,新郎不是我”的伤怀,正准备小小打个盹,就有两位仁兄往旁边一坐聊了起来——早知道刚才酒保小声叫唤的时候就不要耍赖装醉,挪个地方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啊——要命的是他们聊的像是道上的事情,虽然很想当作是暴力崇拜的小鬼吹起来的牛皮,但是什么本分人会在这个点数这个场合吹这种牛皮呢。

  骑虎难下,天人交战的结果也不过是继续装醉而已。

  但是他们刚刚说什么?“稚生老大”,是说谈判桌上那个一脸冷淡的家伙?攻略?“樱”不像个男人的名字,源稚生的助理好像是个美人……路明非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八卦之火就此熊熊燃烧。

  

  “乌鸦”话音刚落,一直压低的女声突然急切起来,又戛然而止——八成是那边挂了电话。这时第四个人的声音不失时机地响起:“稚生老大?你们说的是源稚生?”

  片刻静默。凳脚拖动的尖声,带着威胁的逼问,太过生硬莽撞的第四个人好像骂了句什么,语速太快听不清楚。然后是人体与拳头和地板碰撞的闷响,凳子翻倒哐当哐当。酒保见怪不怪一声不吭,也许是吓得叫都叫不出来。玻璃杯没动静,后来的客人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点一杯,听起来先动手的好像是先到的两个男人,游刃有余到火头上都记着顾及店家的家当?

  这动静还能趴得死沉就太不自然了。路明非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又抬了抬头,朦胧醉眼眨巴眨巴。脖子转动幅度很小,确保进入视线的仍然只有一排排酒瓶子。啪一声下巴又砸下去,刚刚中断了的鼾声继续。

  乌鸦作势戳戳他:“这坨人形酒糟是不是挪个地方,还是我们挪个地方?”

  “别管他就是了。”樱说。

  

  源稚生来前便是让路明非难受了几十分钟的寂静。脚步声远远就传来,他在几个人的招呼声里目标明确直奔被夜叉制住手脚,面朝地板的小子,声音居然还带着喘:“……你不是。”

  “我当然不是。

  “一个人只能活一次啊,学长。”

  源稚生示意夜叉松手,被制住的青年站起身来。脸确实陌生,只有口音熟悉。他失望地打量,这样刺儿头似的小子,唔,发型和体型就算有个三分像吧,光线也不怎么好,这样也够让熟人认错了?

  直到对方活动开手腕,挺直了脖子直愣愣地看回来,源稚生心里才突突一跳。

  然后才反应过来那两句莫名其妙的回答。

  

  

  “他乡遇故知,我该请你喝两杯的。”源稚生示意青年坐回吧台,“不要说你还没成年?说起来你是哪届的?”

  “我叫樱井明,比学长晚了四届,没能赶上你那年轰动性的毕业典礼呢。”

  那年的毕业典礼。源稚生侧过脸看了看樱井明面前的杯子,他点了和自己一样的酒,听到价格时以吧台的光线都看得出面色发白,却还是坚持等会儿自己付账。这样一个本该是局外的人,想在自己面前坚持什么?樱在这位学弟背后摇头,表示对他的名字没印象。

  “我在后辈中间也有名到这个程度?”来路上樱已经发来邮件说明了对方对他名字的敏感,一开始她只是想着还来得及在约定时间前,顺手教训一下路上遇到的“不守规矩”的年轻人。邮件里没有提到的是,让她没有就地三拳两脚解决问题,而是假作亲密挟着这初次见面的青年而来打算长谈的,还有口音之外的熟悉感。

  “学长太低估自己啦。优秀毕业生的照片里,奈美老师给你的注目礼是最多的……可是明明……她也没说觉得我像你过?喂,学长,你弟弟就那么像你?老师说起他时,看着的是你的照片……”

  樱井明的舌头开始打结了,他的酒量真不是一般的差。奈美?那又是谁?源稚生不记得中学时代有过这么个老师。其他几人默默交换着疑惑的眼神,虽然不是没听源稚生说过以前的事情,原来这个人有弟弟么?


  至于弟弟。

  

  “你想不起来也不奇怪啦……和她到高中还是同学的人是你弟弟不是你啊。说起来其实我也该叫她学姐呢。”

  憋了很多年也没敢当面打个招呼的那个学姐。在高中的尾巴重逢时,已经是她的教育实习。终于开口的时候,努力压住颤音,叫出来的就是“老师”了。只敢在陌生人面前,或者心里悄悄这样称呼的“奈美老师”。

  为什么每次路过这儿,都会在国中部优秀毕业生的照片前停一会儿?只是因为认识的人和他很像,觉得有点微妙,我没有那个人的照片……实习老师这才反应过来是被套话了,耳朵尖猛地红透。

  镇上人口不多,生源甚至塞不够第二所中学来。大部分学生的选择是从国中部直升高中部,谁被作为“初中部优秀毕业生”提起,通常就意味着其高中是念的外面的升学学校。

  请多说一些关于那个人的事吧,我很想知道。想着豁出去了就算是趁热打铁吧,厚着脸皮提出毫无道理的请求。对“他”及其空前绝后的毕业典礼,其实早就听腻了各种版本的添油加醋。但是奈美注视照片的眼神中,并无猎奇式的狂热,而是恬然叹惋。

  那天樱井明等了很久,久到已经以为奈美是以沉默回绝了他。

  “那是这个人的弟弟,可是他已经死了。”奈美侧过脸向他露出平日那样的微笑,“差不多是离校时间了,快点回家吧。”

  

  “其实听到奈美老师说第一句话,我已经猜到你们是谁。你弟弟的死,轰动性比起那年的毕业典礼也不遑多让。我先前一直以为她看的是你……勉强追问,只是想知道她有多在乎。”

  原来还有人在乎。

  那年的毕业典礼的第二天起,和自己再没有交谈的弟弟。

  “不必多想,要不是听他们说起,我都想不到今天碰得见学长你,”樱井明被酒精泡红的脸上浮起虚松的笑,“我要真像你了,是不是也就能像你弟弟一点儿?”

  旁边几个人早被一番你像我我像你绕到了云里雾里,除了仍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夜叉,到这句才有点回过味来。

  源稚生打量这醉猫的神色也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嫌弃,“大概?”

  

  “告诉我……他的名字……”醉猫还不消停。

  “搞了半天你连假想敌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不科学呀?”路明非忍不住插嘴,被乌鸦狠狠踩了脚背。他揉揉眼睛,源稚生的脸色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也刷白了。

  没什么不科学的。从那场轰轰烈烈的毕业典礼到两年后的杀人事件调查搁浅,几个局外人关心过“源稚生的弟弟”本人的名字。源稚生只是没想到这地步,莫名其妙的醉猫君也能算进这个“局外”里。

  除非他故意。可是为什么?

  “他叫源稚女。”

  樱井明咧了咧嘴,用打着醉拳似的动作摸出钱包付账,过程看得路明非心惊胆战,好歹是没招呼上哪位仁兄的鼻子。他在把钞票放上吧台的瞬间就结结实实地被酒精放倒了。酒保把多数出来的几张塞回他的胳膊底下。

  

  

  才一杯啊啧啧,路明非暗叹,才后知后觉牵制几人注意力的家伙已经去会了周公,围观也围观了个够,差不多该闪人了。开玩笑,生意也谈完了,源稚生不照惯例留自己个晚饭而是约了这么几个人,马不停蹄地安排的恐怕不是自己能听的事。在这种场合照面已经很尴尬了,他可不想听了太多变成人家道上的业务对象。

  “想来各位还有要事相商在下我就不打扰了……”

  源稚生及时搭住他的肩:“不送。麻烦搭把手,顺便送他回家,谢谢了。”

  送他出去?大半夜的连他住哪都不知道,你学弟你叫我送回家?不就是密会被撞见了么,我还没恼火呢老大你倒支使开人了。路明非磨牙,起身晃了三晃又哐一声坐了回去:“我觉得……我还是留这儿醒会儿酒比较好……源君你们继续?”夜叉怒目而视,乌鸦和樱淡淡地投来一瞥……有点想腾出只手擦擦冷汗。他默念撑住撑住,撑不住丢的可不止是自己一个人的脸。

  源稚生苦笑:“那我们先去吃个拉面……路君你随意。”

  

  走出门好一会儿,夜叉才开口:“少主,我们知道你大度……可是何必在那种怂货面前服软?刚刚你晚点开口,他腿大概就能弹琵琶了,不就是个生意对象?看你们那么如临大敌的,我还以为是多了不起的人物。”

  “刚刚确实是我说错话了。夜叉你没见过那个怂货在谈判桌上的样子,何况他的背后是卡塞尔和希尔伯特·让·昂热。”

  “我不该把那个叫樱井明的年轻人带过去,本来今天就该换个地方的。”

  “樱你没做错什么,大家都想好好放松放松。就算没这件事,他们就不把我们的履历书掘地三尺来研究了?”源稚生笑笑,“都散了吧,早点休息也好。”

  “少主,我们不商量商量那个……应对之道了?”乌鸦推了推眼镜。

  “还商量什么呢?台面上也谈完了,卡塞尔想看看我们把自己洗到多白,也该看够了。就这样吧,还是照着之前说的樱来负责。至于之后的事情……再说吧。”

  “是。”

  

  

  其实就是没撞见路明非,源稚生也会改变计划早点回家一个人待着的。他确实急切地希望离开樱井明,或者说反过来,让樱井明离开他,急切得甚至没能顾及路明非的存在。这样的状态下,能好好商量什么事才是奇了怪了。

  电梯门开了,钥匙在兜里。进门,换鞋,电灯开关就在手边,照亮惯例的一片冷清。

  十年没有人再在他面前提起过那个人的事了,他也没跟任何人提过。收到死讯,回乡,葬礼,被问话,不在场证明成立。听到那句“你可以走了”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松了口气,而是弟弟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走吧。”要我走去哪里呢?然后是失重感和两天两夜的昏睡。

  靠在沙发椅背上长吐一口气,源稚生恨不得一头栽倒,然后一觉睡到路明非上飞机。至少还是得先抹把脸,磨磨蹭蹭站到镜子前面才想起来忘了开这边的灯,微光也能照个大致轮廓。他沉默着端详,感光细胞更加活跃,还是看不清。

  源稚生这才意识到当年根本没敢认真看看弟弟的遗像,遑论面容同谁的相像程度。两年没有见过弟弟的他觉得自己无法回答樱井明。

  那个弱弱的、总是畏畏缩缩的弟弟像自己吗?还待在一起的人生前十五年,很多人都说他们不像亲兄弟,对此弟弟总是很伤心。但听到有被错认成自己的人,除了弟弟源稚生也想不出第二个可能。

  事到如今还能期待什么呢?樱井明说得不错,一个人只能活一次。

  现在他回忆起来,觉得弟弟最像自己的时候,居然就是毕业典礼的那一天吵的那架,樱井明一直在强调的国中毕业典礼之后。

  “正义的朋友”的毕业典礼。

  

  

  几乎要忘记了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他们兄弟俩在乡下地方被寄养了十几年,因为没有父母的保护被欺负,只有自己努力和表现得强硬来争取尊严,所以要行得正坐得端,没有谁比彼时的源稚生更憧憬成为“正义的朋友”。那么去考名牌大学,以后去大城市发展吧,现在零花钱和玩具没有别的孩子多算什么呢?难道生得不好就没机会有好的生活?

  得知原本寄以希望,疑似生父的长辈来自最不齿的黑道又是怎样的灾难!源稚生坚持不再和那个自称橘政宗的男人说话,咬牙把曾经每周期待的小礼物扔进垃圾堆时还要面对弟弟不解的眼神。

  “哥哥不是每个星期都很期待政宗先生来的那几天的吗?”

  “你不懂吗?那个人是混黑帮的啊,我们要当正义的朋友……一生都是正义的朋友……怎么能和那种人混在一起!”

  “……哦。”弟弟看着他像在喷火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头,表情分明还在说“那又怎么样”,后一周起却自觉地也把自己那份礼物一起扔掉。弟弟这样倒也不会太尴尬,反正之前每次橘政宗进山来找向导也好教瑜伽剑术也好都找不到他头上。

  

  更大的麻烦在那之后才开始。那个厚脸皮的男人对源稚生糟糕的脸色视而不见,仍然接受他们养父的款待,甚至在家宴上提出要收养他们——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掉。不过是一度亲近的陌生人呀,不能选择负责任的父母,难道还不能选择和什么人打交道吗?

  结果真正的灾难是无法选择的亲生父亲。身世成为流言,可恨并非空穴来风,“源稚生的亲生父亲是个黑帮中的大人物,因为作孽太多死于非命”,谁还愿意和他打交道?追着源稚生的不再是憧憬和羡慕的眼神,而是无数白眼球。

       好在小地方的冷遇终究没有电视剧里的霸凌花样翻新层出不穷,只是不再有人肯和兄弟俩说话,连课堂提问时老师们都有意无意地跳过他,一天里睁着眼睛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像活在月球表面。源稚女无所谓,从很早以前开始在源稚生半径十米内他就很难被别人注意到。

  家庭的温暖?大概是恼怒于提供丰厚抚养费的金主心灰意冷地消失,原本就酗酒的养父态度变得更加恶劣,声称源稚生国中毕业就得滚出家门,因为十五岁大的孩子就可以打工养活自己了,在豆腐店修车铺帮忙都能混口饭吃,反正高昂的高中学费他是不会负担的。事到如今还能指望奖学金吗?

       新的金主把新的孩子塞进养父的屋子里……源稚生提前被挤出家门。好在弟弟还是没被他们怎么难为,被那小公主一样的娇纵女孩支使着跑上跑下似乎也并不刺激他的自尊心,甚至没人担心这么个弱弱的家伙和女孩被寄养在同一个家庭是否存在什么危机?

  

  “别难过,我们什么都没做错,所以用不着在意那些人的嘴脸。”

  “嗯。”

  “我们会靠自己站稳脚跟的,谁都不能践踏我们的尊严。”

  “嗯。”

  只有弟弟还肯听他说这些话。弟弟又不太会说话,每次只是“嗯”,感觉像站在一堵墙面前一次次听到雷同的回音……可弟弟“嗯”时总是那么认真地点头,嘴唇紧抿着。除了这堵墙,源稚生的周围空空如也,无从抵挡世事寒凉的风雪。

  他对来自别人的“欺负”本来已经很陌生了,自己也从没有试图欺负过什么人。可是谁在乎?嫉恶如仇的自己和嫉恶如仇的镇民之间,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正式离开那个家庭被约定在初中的毕业典礼那天。即使作为当之无愧的第一名,毕业典礼上还是意料之中地无人为源稚生喝彩,弟弟也许正在人群中无助地抽泣……他接过毕业证书,倔强地抬起头来对着台下的家长们,想用眼神告诉这些人,黑帮的孩子也能打败他们的孩子,不是用暴力,而是用成绩。

  可是谁在乎?

  你在这群人面前有没有尊严,和你是不是正义的朋友,成绩如何运动怎样,都没有关系。一个家庭如果出了杀人犯,消息公开,就足够父母丢掉工作,兄弟姐妹在学校遭受各种缺乏想象力的侮辱和损害,门口每天有人喷漆涂鸦和投掷垃圾,人们的“正义感”以这种方式运作,在这个国家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其实就算是黑道又怎么样?源稚生从镇民给予的疏远和冷遇,明白抱着厌恶,简单粗暴地决定歧视他人,而不正视其存在本身是多么丑陋的事情……他从图书馆和其他一切力所能及的渠道去了解何为黑道,其实也不是自己原本想象的那样毫无存在价值,必须被消灭的小怪兽……

       橘政宗就是个黑道的人,守法公民的镇民们无理地对待自己时,也并不显得比他更靠近正义一厘米……当你开始为原本厌恶的事物寻找借口,说明要扔掉什么原则转身去拥抱它,仅仅欠缺一个小小的转机。

  转机在下一刻出现。

  

  人一生里总有几次觉得自己看见了天堂之门洞开,源稚生等了十五年,在他最衰的那一刻,门开了。橘政宗带着十几辆黑色奔驰、大批服服帖帖的小弟和丰厚的捐赠,一身土豪与王霸之气降临学校……他进入礼堂缓步登台,事后每个人回忆起来都说自己一时间错觉他是在步下天梯。

  还需要说什么?除了橘政宗,没有第二个大人愿意那么耐心地等待源稚生作出什么决定。他头也不回地走下讲台,毫不左顾右盼。走出礼堂,橘政宗跟在他的背后,像过去无数次登山归来,就这样走上回家的路。橘政宗说要一起做点男人的事业,源稚生说了好,橘政宗知道那个好是什么意思,源稚生也知道橘政宗知道。男人间的对话就该这么简单,板上钉钉。

  典礼一完弟弟一回家饭一下肚,源稚生就再板上钉钉一回把和橘政宗对话的结果告诉弟弟,没想到他会反对……弟弟怎么会反对自己的决定呢?甚至被叫来一边时磨蹭着步子还在担心,以为自己离开礼堂那会儿是去跟橘政宗吵了一架,见面开口就劝道毕竟人家是为你来的啊……结果几分钟后失控地大喊“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呢”的还是他。

  源稚生耐心地解释,自己之前反感橘政宗和黑道跟镇民看不起我们兄弟俩是一回事,黑帮也不过是行业的一种,同样有着他们的正义,并且遭受太多误解,我先前在橘政宗面前坚持的所谓正义和这些日子里镇民的“嫉恶如仇”一样地愚蠢和廉价……说得口干舌燥。弟弟的表情只是越来越失望,急起来就喊“不一样的,怎么会一样呢?”是啊是啊有些事亲手做了和倒霉沾了是不一样的,可是谁在乎?于是源稚生只好从头再解释一遍。单调的循环。

  打破循环的还是弟弟。“别再说了,我不想听,”他看着源稚生,眼神一点点冷却,像第一次知道世上有这么个人,“你不是我的哥哥,我正义的哥哥已经死了,你又是谁?没人拦你,想就这么走的话,你走吧。”

  

  橘政宗听他说了弟弟的态度:“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稚生我正要告诉你,我只能带你们中的一个人去东京培养,另一个人留在山里,如果前一个人被害了,后一个就是替补。这次来我也只敢带上最可靠的人,我们不能告诉外界同时存在两个具继承资格的孩子,那样可能带来的变数和危险,不是现在的我们可以承担的……”怎样的危险呢?共得了患难共不了富贵的兄弟阋墙?复数诸侯挟着复数天子的组织内耗?

  就这样启程,养父一家,当然包括弟弟也来送行,只是所有人都在笑,弟弟却冷硬着脸一言不发。源稚生终于明白了之前每次被强硬地拒绝交谈时,橘政宗的心情。

  

  

  那个一直只是跟在背后的弟弟,原来真的很把先前反复说给他的那些道理当真,终于也扬起了脸,脸上有了让人不敢逼视的坚持和神采,一如过去所期待的那样——可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源稚生想好在总有一天弟弟会明白被他们先后当真了的“正义”是多幼稚又不现实的存在,水至清则无鱼,没有人能彻底把自己从并不完全干净的利益链条中断开。只要这边安顿好了……还是弟弟会熬不住先来联系自己呢?

  组织继承人的教育并不比学校的课程更容易对付。结构和盈利模式的转型仍然在进行之中,无法同打打杀杀勾心斗角彻底绝缘的同时,源稚生仍然需要一份不带水分又“拿得出手”的毕业文凭。忙碌的两年过去,直到噩耗传来。源稚生突然意识到,谁都没来得及服软的这段时间里……他和弟弟之间没有再以任何方式联系过。

  弟弟的死因是一目了然的他杀,时间地点人物方式在那个与世无争的小镇足以作为空前的猎奇事件引起轰动,以其本身就事论事,在同类事件中却平淡无奇到没有任何特别值得注意的线索可供追查,调查很快就搁浅。一开始大半怀疑着落在那几个月里出没附近的连环杀手,判断出是有人跟风想浑水摸鱼却也没废多少工夫。

  谁有动机?那是个路边小草一样无害的少年,如果无关夸大地骇人听闻着的身世,难道这种气质不巧地触发了别人的杀戮欲?确认完不在场证明,对方语气慎重地提醒,“你这两年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令尊当年呢?”

  

  是的,这才是最大的可能性。像两年前那样,这次秘密是泄漏给了东京城里的对头?可就连当年带去小镇的都是最可靠的人,轻易问不出线索也是理所当然……凶手终于和周到过头的铁证一起进入他们的视线时已经是无法开口的尸体,是源稚生哪个层面的竞争者希望他闭嘴呢?而进一步的追查已经无以为继。

       源稚生听橘政宗一次次转述这些进展,他对这件事的承受力弱得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别提主动参与追查,每个清醒的时刻都用来克制所有负面的猜想:最初橘政宗提出收养时没有拒绝而是答应一起避居国外,躲开是非的话弟弟是不是就不会死?或者毕业典礼后还是严辞拒绝橘政宗,不去跟他做什么“男人的事业”,是不是弟弟就不会死?

  这些猜想他不能承认更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背叛了毕业典礼以来的人生。

  源稚生甚至找不到其他合适又具体的对象来迁怒。给身在组织之外又拒绝扯上关系的弟弟安排自己这个等级的安保措施确实不现实,可乡下地方不像东京城里,出几个凶残些的流窜犯实在不能更醒目,哪怕当年稍微关心下弟弟那边的动静,也不至于一点警觉也没有。

       他太放心了……有人说住在这山中小镇的人其实是幸福的啊,因为可以不看不听世间的污秽,也不传世间的闲言碎语,所以心是安静的。让他忍无可忍地离开的岂不正是这里“安静的心”?若喧嚣都市尽浊淖,小镇山中也从来不是桃源。既然自己这个哥哥都这样放心,还能责怪橘政宗安置弟弟不周到吗!

  

  

  要说樱井明像自己,也是像的刚刚来到东京,野心勃勃的时候的那个自己吧?恰恰是最不像弟弟的地方。

       说起来樱对他,是说的“本来只是想顺手教训一下的不守规矩的年轻人”?那种场合下她所说的,也只能是“道上的规矩”。莫非也是要走自己这条老路?只是他在这里太不“重要”,不会有人像橘政宗那样苦心铺路,除非运气好得出奇,梗着脖子一路不拐弯的话,最终也只是潦倒穷途而已……

  真的吗?

  

  “为什么选择我?”私下里酒至半酣时,源稚生曾这么问过橘政宗,从小镇把自己带回去培养固然是一条路,以他的能力不费这个周折一样能抓稳组织的权力才对。原本活着的人里,知道自己兄弟俩的存在的,早就只有他了。

  橘政宗神秘地摇摇手指:“因为我知道你父亲当年在道上是什么角色,当然也就知道你跟他一目了然地像。”没有照片就没有依据,可能只是兴之所至的玩笑,但当年公开说明身份前,匆匆瞥见自己的干部们确实就已经神色微妙……

  天知道。

  

  正邪大道小径,公私贵贱衡平,你不像我我像他,有心论起来还怕没了词吗。

  还是看不清,那么开灯吧。

  平日里只觉柔和的白光霎时也刺眼起来,镜中反照,源稚生已经怆然涕下。

  


  Fin




       PS:本文又名《玻璃心失足青年回忆录》。

       这里的奈美对稚女的“在乎”是(未来?)教师之魂的位面,虽然正太明似乎没意识到【你不是也没写出来  她平平安安嫁了人,死心的樱井明才去了一直避开的东京闯荡。

       和源家俩兄弟一样,家里混出点麻烦才为避祸被寄养到乡下地方的樱井明,这个时候回去一直避开的东京,既没有重要到有人求着来铺路或者利用,也没安全到全无被找麻烦的可能。

       “卡塞尔”和稚生所在帮派从来不存在任何形式的隶属关系。来谈台面上的生意之外、还顺便考察以后能否和后者再有其他合作机会的明非面前,直接以“道上”的面目活动当然是没好处的……不过既然已经撞上还不如坦荡点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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