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存档处|修改狂|黑泥泄漏有,爱看看不看遁|交流欲≈0的坑中咸鱼,想不咸鱼地填土

深水

  摸鱼产物,希望这个月别再摸鱼多干正事。

  原作向,超俺得,大量私设和海量对话堆起来的沉闷物,建议搭配浓茶咖啡之类提神饮料食用。努力克制但最终黑泥泄漏有,下拉请三思。

  OOC注意。cp欺诈性开头注意,被骗的话就输了。

  

  

  3月,多摩川山区。

  

  “哥哥……?”

  源稚女看着前方模糊的人影,试探着叫道。

  恢复意识时四周没有交缠的白丝,没有人与直升机的残骸,没有蛋白质灼烧和血的臭味,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头顶投下的微光,脚下淡淡的青色光斑像是深海的场景。

  再乐观他也不会认为自己仍然停留在红井,正作为幸运的生还者四顾了,除非海啸的浪头已经来到这里,冰冷的咸水凶猛地灌下井口。但海水就能冲淡井中浓郁的红么?也感觉不到水对活动的阻力。

  没有水声,但这毫无疑问——就是水底吧。

  仅仅凭环境光这样判断。作为演员他对舞台布置略有研究,知道运用现代技术在剧场进行水中布景的手法,和隐藏道具的手法。但这里找不到那样的人工痕迹。

  光斑变幻,可以想象水面风浪渐缓。但他对水面已经毫无兴趣。

  无论学院在蛇岐八家的残党支持下还在做着怎样的努力,还是白王正在把地壳当成积木玩,都不是这些水光可以反映的事情吧。即使缓慢,还是可以察觉地,减弱着的微光。

  他自己的生命之光。

  

  又如同在海中慢慢下沉,理所当然地离光源的水面越来越远。与之适应,瞳孔放大,感光细胞尽可能地活跃,但总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那一刻。也许就是意识终止的一刻。

  可连下沉的感觉都没有,真是无聊的濒死幻觉。

  据说生命之初是在海中。人出生前也包裹在温暖的羊水里,没有忘却水中生活要领的婴儿不会被溺死。也许现实中自己的大脑已经开始缺氧了,记不清楚这其中有没有生造的伪科学条目,但没想到——生命的尽头也是在海中?

  产生这样的联想,是因为即使在这样离完全黑暗只隔着一层光之纱,本该令人不安的陌生环境里,源稚女也没有任何应有的恐惧,反而舒适得像是回到熟悉的被窝。

  死是安详的,在这里他才第一次理解了这个说法。

  这时源稚女看到了那个人影。终于可以见到最想见的人了,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不再有什么负担。这里再没有什么可以打扰他们。

  

  人影不急不缓地靠近,素衣白发随着距离减少在他眼中清晰起来。

  “哥哥哥哥哥哥,真烦。你的字典里就没有其他词汇了么?”对方发出不耐的嘘声,“好久不见。是我啦,我。很遗憾你心心念念的哥哥不在这里,就像我最期待的人也不会在这里。从一开始,这里就只有我和你。就算看到第三个人也只能是你自己意识分裂出的一部分,死心吧。”

  那是如镜中映出的脸,又有陌生的嫌弃表情。

  收回前言,真是麻烦的濒死幻觉。

  “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比如他正在天堂等着我?”源稚女叹了口气。

  “都要死了,我为什么还要迁就你?你自己就不信什么天堂。”风间琉璃龇着牙抓了抓头发,源稚女这才注意到彼此的头发都成了会影响行动的长度和重量,白发三千丈。

  “你说好久不见,这里是哪里?没记错的话这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源稚女问。

  风间琉璃扬起一边眉毛,“还以为这次你能记得,算了。连我都是只有回来时才会想起来……就当我们是初次见面吧。说得简单一点,这里是你我的,心。要怪就怪被那些白丝轻易掠夺的血统能力吧,已经微弱得不够开启言灵联通源稚生的意识,却足以维持这样半吊子的清醒。”

  

  “不知道哥哥怎么样了……那个噩梦结束了么?”

  最后的最后总算还是把他从那些尸傀儡的利刃下抢了出来,还能有一个温暖的梦作为结束吧?源稚女索性坐到地上,抱着膝盖喃喃。

  这时他想起风间琉璃说不喜欢自己这么念叨哥哥,但自己同样没必要迁就对方什么。

  “放心放心。言灵中断,我已经离开,尸傀儡不会收到攻击他的指令了。事到如今源稚生也不再觉得自己需要后悔什么,他又没听见亲爱的老师那番复活宣言。”风间琉璃跟过来坐下,伸出食指弹了他的额头,“不过我猜他还在做梦,一个有你的美梦。像是回到十五岁之前什么的?那时还没有过不可挽回的错误。也用不着担心会有橘政宗上杉绘梨衣矢吹樱什么的去抢你的位置了,清醒的时候他已经竭尽全力保护过那些人,为什么还要在梦里预留他们的位置?”

  “我以为你在王将和哥哥之外的人面前总是乐于作出温柔无害的样子的。”源稚女捂住额头,上半身后仰。对方连说安慰的话都像舌头带着刺,表情任性,恣肆飞扬,想来比此刻自己沮丧的脸生动得多。

  虽然都是过去对着镜子训练演技时看到过的表情。

  

  “你记错了。那都是对着女孩和路人啦,你是女孩么?是路人么?”风间琉璃做了个鬼脸,“要逗你玩的话这样最有效咯。还是你想享受下客人待遇?”

  他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声音也温柔得像这多雨春日里难得的阳光:“如此晦暗的天空之下,我是多么渴望自己的命运被您的笑容点亮啊!您——忧郁的小姐,难道忍心为一时风雨把整个世界的欢乐拒之门外,任夜莺不再啼鸣、玫瑰失去颜色,幸福的虹桥也从天空坠落?”

  源稚女打了个寒战,然后猛地跳起来。暴栗砸到风间琉璃头上前,这家伙自己先笑得倒在地上直不起腰了。

  “谁是忧郁的小姐啊!你也没在陌生女孩面前这么卖弄嘴皮子过好么?逗我有那么好玩么?”源稚女没好气地收了手。

  “我觉得有啊?事到如今你就忍耐一下嘛。估计也没有几分钟了。”风间琉璃止住笑,大大地伸展四肢,直视“水面”的方向。

  投在他身上的光斑已经模糊得看不出明暗交界的线条,包括旁边气鼓鼓地背对着他的源稚女,也只被勉强照出了身体轮廓。

  再过不久,就连彼此的位置也分辨不出来了吧。

  没有谁提高天原和红井里发生的事情。心照不宣,也许是橘政宗的爆料信息量太大需要消化……也许是了然不再有相互指责或者商议什么的必要。

  

  风间琉璃还记得被抛下枯井再扣上盖子后的那次,和源稚女在此的会面。回到这属于他的地方他才意识到,这次停留在水面以上,原来已经有三个月那么久了……片刻之前他还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度过和任何同龄人无异的十几年的源稚女,从来没有过一水之隔、单方面的沉默眺望,单调的深海蓝,或者嘈杂的水流。

  只是没有了过去时常莫名造访的那些忧愁和顾虑。无所谓,反正是多余的困扰,他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舒畅过。学业和歌舞伎的练习都很顺利,还有非常可爱的女孩愿意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他就把女孩们留在最美最幸福的时刻,再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除了哥哥,只有哥哥被允许观赏这些收藏,就像哥哥在河边捡到最稀罕的小石头,也这样郑重地藏在只有他们两人找得到的这里。

  不知厌倦和恐惧的漫长梦境总有尽头。现在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十倍百倍地放大了,女孩们恐惧的眼睛、血的腥膻、死者特有的关节僵硬皮肤冰冷的触感,还有她们所期待的……并非这样的“在一起”。

  也许是离开得太久,甚至暂时失去了控制水流的能力——名为过去时体验的水流以他为中心旋转成疯狂的龙卷,这一次不再是单方面接受另一个源稚女的生活的残渣,而是确确实实他自己的创造。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现在要承担后果的是——

  迎着洒落的细雪,悚然抬头,正好看见源稚生的刀光。还有拥抱,抓住这个拥抱的温暖和刀伤的疼痛的实感需要雪化掉那么长的时间。他想不到不让这时间流逝的方法,除了让它从未开始。即使徒劳地伸手挡在头顶,既不能阻止水面上挥刀的人,也不能阻止水面下细雪被卷进龙卷打着旋儿靠近自己,触及脸颊和手指皮肤时它们已经变成不知缄默的水滴。

  放下会阻挡视线的手时他恐惧地发现不再有雪落下——落下的是,镜像般同样身着巫女服的身影。

  无声落地、睁开眼的瞬间,变成另一个龙卷之眼,遭受愤怒蜂群般的记忆碎片的围攻,发出刺破耳膜般尖厉的声音。

  “你是谁?你是谁?我到底做了什么……不,我是谁?这是哪里?谁?啊!啊!啊——”

  他看着那一个源稚女跪在地上不成调地惨叫,拼命撕扯头发,指甲在脸上抓出长长的痕迹,伤痕在流出血之前痊愈,新的抓痕马上又覆盖上去。他犹豫是否该走过去阻止对方这么自虐,水龙卷正让“失踪”女孩们的朋友们的抽泣声在他左右耳之间徘徊;也没脸面对替自己背黑锅的人,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后悔和惶恐,看到对方的反应才发觉明明是从容得该无地自容。

  更没法像往常一样,大大方方理所当然地回答说——我就是你啊,源稚女。

  

  也许是快死了吧?源稚生给予的刀伤造成的失血是否也像包裹自身的龙卷这样猛烈呢。他徒劳地按住骤然开始疼痛却看不到伤口的地方,听到源稚生的哭声;感觉眼眶发热,泪水涌出,却明白哭的并不是自己;谁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有力?这与世相离的水下却只有他默默守着另一个崩溃的自己。这都是另一个自己刚刚在水面之上的感受,现在以延迟的方式到了他身上。

  他已经离开那个舞台,无法阻止悲剧上演……那么,源稚生呢。面对手无寸铁、无辜无害的弟弟,终于等到贯彻正义的机会吗。

  他慢慢握紧拳头,看着那个哭号着开始以头抢地,从一开始就没有交流余地的自己,以为这就是他们的最后时刻。

  但至少,还有机会还那个孩子一条命。

  总是这样离“愉快相处”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会面。风间琉璃一次也没有过抱怨的立场,自己这样以人心的废弃物为养料成长起来的怪物——本来就该藏好了不被那个单纯善良的孩子发现,别说还奢望干涉他的生活吗。

  包括这一次也是。

  

  即使把谋杀计划完善到所有想得到的细节,王将还是再一次出现眼前,嘲笑他徒劳地让自己的刀溅血,也许就连被卡塞尔学生救走都是正合其心意。

  看着源稚女坐在镜子面前,试图化妆成自己的样子,以自己的姿态来和哥哥交涉时,风间琉璃还以为是已经被另一个自己完全接受了。

  你看,即使有过这么多次接近和干掉源稚生的机会,他还是成功克制住憎恶和杀意,只是一点一点放出“源稚女”还活着的风声;虽然没法像源稚女那样,每次在朋友们面前提起源稚生,满满的倾羡能从遣词用句里透出来,也算作了一个好弟弟该有的样子吧?独居三两年练出来、最拿得出手的是各种蛋料理,于是像源稚女那样谦虚起来就是“只会哥哥教过我的煎鸡蛋”;最靠近的一次,甚至已经从望远镜里看到源稚生的身影——他真庆幸自己对“源稚生的弟弟”这个角色已经熟悉到不经思考就能用那么自然的声音喊出“哥哥”,也选择了同伴视线之外的潜伏处——还来得及冷静下来收敛杀意,否则别说袭击王将,最坏的可能性是马上同时跟卡塞尔学生和源稚生及其部下同时对敌。

  但是看到音响声里源稚女取下塞耳的线团,路明非问,你不想见你哥哥了么。

  好吧,原来不止自己,连别人也觉得源稚生不是风间琉璃的哥哥。真好,早知道还勉强个什么,那些煎鸡蛋考大学的兄弟情全都让源稚女自己去表现不就好了。天知道他头一天晚上卯起来想给源稚女的梦里塞些交涉技巧50条——不是以弱胜强的杀手故事50则——这类素材来让他温习一把,结果看这没出息的小子紧张得一夜没睡着只有恨恨地磨牙。

  好吧这理所当然,我本就不可信,你只是早就知道。

  对真正认识过源稚女的人来说,风间琉璃的浅笑温柔是何其糟烂的演技。

  “现在,快走,等我失去控制了,你就走不了了。”

  抹掉脸上残留的源稚女那极尽遗憾的泪水,风间琉璃想先前那些话到底是源稚女还是他自己说的呢。冲路明非离去的方向耸耸肩,已经看不到衰仔的背影。

  

  临时演员的待遇不外如此。

  但作为负责任的临时演员风间琉璃还想再挣扎一把,还很想在正式的那位请事假的期间漂漂亮亮地让剧情衔接到HE的轨道。而负责任是指虽然跟别人预约了要见面的是源稚女,风间琉璃也不能忍受别人到了约定地点发现空无一人,怒掀桌以为是被源稚女恶意放了鸽子。

  ——他是真的觉得上楼前那嗓子已经把这次人格切换带出的负能量泄到了一个相对安全值,时间甚至足够在补(防水)妆之余把沾了死侍血的衣服换件干净的。他把自己的刀放到两米开外,乖乖等在夏月间,一如很多年前那个源稚女听话地等在鹿取。

  后来回想起来,无论自己还是源稚女,似乎总在这样等待。在鹿取,在高天原,在红井,等待命运的拐点。因为相信对方总会出现,那个人对每一次许诺,都说得板上钉钉。

  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真奇怪,还是十年前的源稚女所熟悉的那个脚步声——混在一大堆人急促的脚步里,靠近、靠近……但没有减速的迹象。

  你来了,又要走了。

  知道么?你的弟弟,他其实很想留下你。

  如果没有马上施展佛山无影脚弄塌了门,那脚步是不是真的不会减速为零。

  风间琉璃看见源稚生向门里看了一眼,就立刻横刀在前。还是那样的刀光啊,他想,真是碍眼,于是心情又变得很差。

  要比刀是么?这次我来跟你比,堂堂正正地。

  风间琉璃对源稚生无话可说,但源稚女该不是。如果是那么逆来顺受的源稚女对哥哥举刀,该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

  “你杀了我。”

  

  之后的事情就用不着回顾了,总之他又演砸了。虽然即使没有执行局成员列人墙,他那一刀也未必杀得掉源稚生——除非白王提前来高天原结个茧。“听话地被杀掉的源稚女”是他唯一不能接受的角色。谁要他再接这种剧本,他就把编剧和对手戏的演员都杀掉。

  但是还有别的选择对不对?如果真的是另一个人格在这里会怎么做?源稚女的话只需要弱不胜衣状本色出演,隔着纸门带着颤音喊声“哥哥!”只要逃出生天,多的是心平气和的机会来解释。

  但为什么非得等了这么多年的源稚女巴巴地追上去先开口解释,偏偏还得装成乐受垂怜的样子。

  从恶意到作恶,从杀意到杀戮,说只是一步之遥,也可以是一生止步的一步。

  他,他们压制这么多年的杀意,对方连一时压住恐惧作出副有担当的哥哥的样子也做不到。哪怕是伪装,哪怕是演技。哪怕只有一个僵硬的、几秒钟的拙劣笑容,风间琉璃也会耐心把这兄友弟恭的戏奉陪到危机过后。

  所以,所以。

  ——完全演好源稚女角色这件事,如果从没抱过奢望,该有多好。

  比起演员,自己更适合当一辈子观众,他早该知道。

  每个人都是被期待着才降生到这世界;每个人都被爱着;没有不存在比较好,多余而不被需要的人。

  你相信么?

  你终于不信。

  谁说命运欺软怕硬。风间琉璃对源稚女的每一次保护,都以先前置其于危险中为前提。如果他从未离开这VIP观众席,一个不会被王将抓住把柄的源稚女自然不会找不到愿意无条件提供保护的人选。

  而第一顺位的那个,刚刚被他干掉了。

  

  他可以想象这一次源稚女没有在自己面前歇斯底里的原因。终于跟哥哥没亏没欠,如果有来世,源稚女可以坐等手拉手跟源稚生去投胎,下辈子还做兄弟;如果没来世,失去表层意识、来到自己身边之前,源稚女已经紧紧抱住了阔别多年的源稚生。

  没遗憾了嘛……除了必须再跟自己消磨过这一会儿。

  “喂。”

  “什么事?”

  “……不,没什么。”

  他想说别担心水面上的事情,我们的朋友看上去也许二了点怂了点呆了点,但我们都知道他比看上去要靠得住得多啊。路明非会杀死赫尔佐格的,你不是白白放弃了一次机会。

  可这种事也用不着我来跟你啰嗦对不对?其实你比我更相信他和他的同伴,如果我能早点告诉他们全部,大家在一起也许就能早点推断出一切。

  他想说你记得的吧四大君王都是双生子,据说千年的沉睡中他们会拥抱在一起取暖什么的,你愿意迁就一下来拥抱我么?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愿意啦,你想拥抱的是哥哥嘛,最不济也得是刚刚认的那个妹妹啊……我才杀了你哥哥咧,就算带着我当时那些思虑的记忆,没跟我甩脸色就不错了。想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我总说你哥哥而不是我们哥哥么?想知道么?不想知道么?想知道么?好吧这又是废话,这个话题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明明……结果也只有在你面前,我不必叫他哥哥。

  他想说别赌气不开口了,没看到周围已经越来越暗了么,你那么怕黑,没人陪着说话不是要怕得哭出来?我得赶快爬起来,免得你慌慌张张乱跑时被一脚踩在脸上。

  可你向赫尔佐格挑衅的时候那么勇敢,像是连死都不怕了……死都不怕的人还会怕黑么?你终于变得这么勇敢了,我可以放心地离开你的生活继续沉睡了……可为什么连你也不再有机会醒来。

  他想说……也只是无话可说。

  

  “到底怎么了?”

  有什么东西触到了风间琉璃的手指,然后不客气地戳了戳。他忽然觉得眼眶热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喷到脸上的,对方温暖的吐息。

  “你……是我么?”

  他只来得及想到这个问题。

  “你说的。在这里即使看到第三个人,也只是我自己的意识分裂出的产物。那么难道你自己不是么?即使那么不愿意承认……你就是我啊。我们在这里吵架也好和解也好,都只是一人二角的戏罢了。这里甚至不是‘梦貘’可以触及的舞台,从来都只有你和我。也就意味着,只有‘源稚女’。”

  为回答的内容诧异着的时候,风间琉璃慢慢地,但确实地注意到了。

  这些话,是从他自己口中说出的。胸腔振动的感觉还残留着。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两人的轮廓融入同一片黑暗。

  这就是在这里得到这个认同的代价。

  但总算还来得及,不是么?

  

  

  10月,大阪。

  

  “哟,又见面啦。”

  源稚女睁开眼睛,有着相同面容的少年蹲在他面前俯视着。

  为这愣神并且怀疑自己是否身处梦中的时候,片刻之前的记忆回溯而来。

  谋杀王将的尝试总是以失败告终。无论制造落雷事故还是把真正的杀机放在自己因梆子声而失去力量后才开始运作的机关,同样的方法用过一次就不能指望能再派上用场。其实只是“杀掉面前的人”这种程度根本不需预先设计什么,真正的难度在于排除可能的、王将“复活”的条件,还有避开耳目,尤其猛鬼众其他成员的耳目,来争取更加彻底地杀掉他和善后所需的时间,或者,单纯的逃亡时间。

  也曾不管不顾在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做过这件事,趁他们愕然不知所措时就逃离了现场。可后来风间琉璃仍然是猛鬼众里备受爱戴一人之下的龙王,那几次事情没有引起任何骚乱。不是因为弱肉强食的法则在猛鬼众被推行到这个地步,也不是王将的再生能力在这里人尽皆知,谋杀与复活的戏码成为了大家司空见惯的娱乐方式。更不是那些目击者悄无声息地消失,再见面时风间琉璃为他们自然得好像从未见过那一幕的态度吃惊,旁敲侧击地试探,发现他们对那个时刻的记忆完全是一派和睦的工作场面,好像那失败的谋杀又是他一个人的噩梦。

  他有观察别人的习惯,能够轻易地分辨欺瞒和真诚。只是这个能力对王将不适用,王将每句话都说得像是谎言,却让人难以找到推翻的余地。

  那么他们就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风间琉璃也不信那是单纯的噩梦,唯一可以接受的解释是王将篡改了那些人的记忆。

  这个推断比单纯的噩梦更让他心惊。这并不意味着从此他可以无需顾忌其他人的存在,正好相反,如果王将可以在事后操纵部下们的精神,日常他是否也能够以同样的方式收集他泄露在别人眼前的信息?也许前几次部下们毫无反应,正因为风间琉璃的计划并不对王将造成威胁。相反地,真正有需要的时候,把部下变成自己的工蜂的王将,也能够迅速让他们作出想要的反应吧?

  风间琉璃可以尽量避免自己陷入意识模糊、容易受到暗示的状态,却无法确定部下的精神是否被动过手脚。面对王将这种对手,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他悲哀地意识到王将正在把自己变成同一种人,永远在算计和怀疑他人。这不同于源稚女的敏感和谨慎,源稚女还居于阳光下的阴影处,风间琉璃却生活得诡秘而阴暗,就像是潜行地沟的蛇。也许应该庆幸,另一半的他还是干净的,还有回到阳光下的可能性。

  他想让源稚女站在没有阴翳的阳光里,回过神来却发现已经拖着对方一起向这个泥沼下沉。

  那么早一点干掉王将就好了,在失去脱身的力气之前。

  

  十几分钟之前,如果不计入到恢复思考之间的时间的话,这一次是亲手挖出了王将的心脏,用口袋密封起来打算拿去扔进附近的焚烧炉的时候,风间琉璃听到了本不该响起的梆子声。

  那个地下室里带着霉味的空气再次萦绕在他的鼻尖,更加刺鼻的是化学药剂的气味,却盖不过身上腐臭的血气。

  一束光打在他的头顶,身着华服的女孩们围绕着他歌舞。

  歌舞?那是谁在歌舞?谁的声音那么熟悉?呼唤的……是谁的名字?

  撕裂的痛楚和森森冷意一起传来,他低下头,看到贯穿身体的刀刃拧动。顺着握刀的手看去,那里是高高的井口。

  连接自己和井口以上的世界的刀碎裂成片片银光,伤口已经消失,只有痛和冷残留。

  不再悬停原处,无穷无尽的失重感。

  井口之上没有星月或灿烂的太阳,只有诀别的眼睛闪着冷酷的光,继续切裂他的身体。

  不……从彼方投下,映照这地狱图景的那一束……确实是天照命的光芒。

  现在也正照亮着谁么?

  和源稚女一样,风间琉璃没法承受这种过激的回忆方式,压力之下不得不向着意识更深处逃避,即使明知会被留下的是更加孱弱的那个自己。梆子声还在从王将的衣袋传出,他用手肘撑在地上,勉强移动过去,从那里取出声源。

  没记错的话,王将设置的来电铃声应该是天鹅湖才对。

  但是没有来电显示。

  他弓着身子,一只手按着头,默默地盯着那台手机,最终没有按下接听键,只是抠出它的电池远远甩在一旁。

  于是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掀开井盖、摔进下水道井口的就是源稚女了。

  

  “还想说这次你好歹是带上了刀,结果没想到是要这么用的啊。”风间琉璃笑着说,一边伸手拉源稚女站起身。

  “即使逃亡也不该丢下刀剑,除非你真的确信往事不会追噬而来,否则就该随时做好正面迎击的准备。当然,让它无所追噬,也算保留尊严的一种方式……如果你真的做得到的话。”

  源稚女带下井口的那柄长刀,被用在他自己身上。因为刀身太长不好控制,他只得坐在地上,直接捏住刀背,这样切开自己的手腕。深度足够,血顺利喷涌而出。刀也够利,他甚至没感觉到什么痛苦。

  然而他的眼前再度清晰起来。

  “我……还没有死?”源稚女问。

  “拜托,有我在,怎么会让你死?”风间琉璃耸肩,脸扭向一边,对心有余悸的他安抚得心不在焉,近乎敷衍:“不过这次你都不问我是谁了欸。只是失血而已,那种闹别扭的小女孩一样的自杀方式,根本不算什么。跟你提个醒啦,与其做这种没用的事情,不如认真考虑怎么对付王将。不过就是失败了这么几次而已,这么早放弃好么?换我上去啦,好好休息。”

  对,即使是普通人类程度体质的源稚女被搅碎内脏,等到他失去意识,求生的本能之下血统会开始自动修复致死创伤。然后,又是作为风间琉璃醒来。

  但是源稚女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前提是,你要‘上去’才行吧?在这里被我拖住的话呢?这里我们的力量并没有那么悬殊的差距,只要我豁出去,未必不能阻挡你。”源稚女说,“想想看,为什么我会选择割腕,而且是在这里?提醒你一件事吧,黑天鹅港的故事你从王将那里听到过,这就等于我也听过了。”

  风间琉璃这才回头直视着他,脸色凝重起来却没有惊异:“……虽然没有记忆,但‘该知道的就是知道’啊。你是说,那条被咬死的龙。”

  源稚女在地下尽可能地朝深处移动,不是为逃了得远一点,而是为阻止王将的救治争取时间。他的血比进化药还要毒,那么对动物的侵蚀能力和吸引力……顺利的话,只要一群老鼠就能在被发现前把他啃成白骨。

  

  “你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么?天真的小少爷,”风间琉璃并没有试图甩开他的手,“只是逃跑或者一时错乱得行为失常的话还不算什么,只要能保留扳回一城的可能性,死扛的事情交给我就行了。但是你,是认真的,想杀了你自己?”

  “我这种人……我这种人……确实是死了比较好吧?已经够了啊。为了逃跑,甚至只是为了活下去,就已经害了这么多人……我已经受够了!”源稚女眼眶中蓄着泪水,他咬着牙,努力不在对方面前颤抖。

  “就这么死了你真的会甘心么?”风间琉璃又烦躁起来,“真是个傻瓜!害你的人还没有得到报应,承诺永远保护你的人也没有为食言付出代价!他们仍然在如愿享受权力地位和时尚的生活,把说给你听过的那些好听的话转身说给新的可怜虫、自己温馨的高尚的生活的新道具。只有你被抛下了,孤零零地躺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腐朽!”

  “不是我孤零零地在这里腐朽,还有很多人,她们都死了!她们哭着笑着要我去作伴!我这样活下去也只有一直作恶,作恶的人本来就该去死!”

  “够了!你已经为此被杀死过一次!你亲爱的哥哥没有作恶么?真可笑,我们,我现在做的事情,你哥哥从美国回来也是要每天做的。无论作为黑道给普通人找麻烦,收服普通黑道,还是清理失控杀人的死侍或者黑帮火并之类违反法律的事情。区别就是我们即将堕落成死侍而他不会吗?”

  风间琉璃深吸一口气,声音柔和起来,“好了,我知道你很累了。以后的事情就交给我,问题虽然很多,总会有办法解决的。要活下去啊,我会为你讨还一切。”

  “我不信任你,”源稚女摇头,“你是魔鬼,你只是想自己能活下去。别人的命你真的在乎过么?你也对那些女孩甜言蜜语,转身就把她们变成自己的收藏品……可是想想这辈子我也没有信任过多少人啊。前后加起来最信任的也只有两个。第一个毫不犹豫地杀了我,第二个让我做了会被第一个杀掉的事。”

  他紧抓着风间琉璃的手松动了,可还是没有放开。

  “不止信任吧?你还依赖他们,现在后果才会这样惨重。不信就不信吧,反正信任也不是最重要的,即使那些事其实是你没法信任的我做的,现在你能不依靠我活下去么?”

  “……我不知道。”

  “别这么丧气。”风间琉璃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我能计划得完善一点,用更切实的方式杀掉王将的话,你现在也没必要这么烦恼了。上一次也是,这一次也是。”

  “不,是我的错。如果那个时候我能照着你的计划,从血泊里捡起刀把王将切碎,现在这些都结束了。”

  

  先前使用机关的那一次,源稚女没能按原计划从王将的尸体边捡起梆子,试着过段时间自己把人格切换回去。能在猛鬼众的部下们面前把王将的死交代过去的是风间琉璃,退一万步说就算决定抛下猛鬼众独自逃亡,有能力从他们的追查中掩藏自己的也是风间琉璃。

  但是办不到,单纯地办不到。被迫还原度很高地重新经历了一遍那段最不堪回首的日子,源稚女跪在王将的尸体边呕吐,涕泗横流地直到吐无可吐。虽然这是个剧情浓缩版本,煎熬程度却毫无缩水。

  稍微恢复行动能力后,他立刻采用了本该是最后一着的备用的逃跑路线。沾满血的刀就那么弃置原地,别说捡起来对着王将的尸体再补几下。用最快的速度清洗身上的血迹,之后作为伪装的换乘和变装虽然粗糙也算顺利。已经做好了东窗事发,被愤怒的猛鬼众成员追踪到的准备,只想着逃到哪里算哪里,总算还是阻滞全无地抵达了预定的终点,只是没想到那里已经变成无人的废墟。

  几年中无论风间琉璃还是源稚女都从来不敢对这个最后的归处表现出丝毫关注,除了不想对逃亡造成阻力,还有不知道王将会对那里再做些什么。不到不需或无力再顾及什么的时候,他是不打算回到那里的。

  但那也是王将希望他抵达的中点吧?风间琉璃试探过王将的底线,除了很少的时候,比如他要做严重威胁猛鬼众整体的事情,看上去这个人从来不会阻止他的行动,即使刀锋已经亮在眼前,也任凭处置似的毫不闪躲。这样的从容比面具下的那张脸更加可怕,好像知道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总有一天会绝望地放弃。

  又或者……更早的时候……如果那个雨夜,被扔进井里的源稚女,和那上面的世界最后的联系,就是哥哥的刀锋的话。

  没有可能再弥补先前的十四个受害者什么的自己,就该看着蜘蛛丝在面前断掉。

  结果,落入了现在这个无间地狱。

  明明还在成长期,从那次醒来之后源稚女身上就再也看不出时间的痕迹。血统作祟之故,要从王将的控制中解脱出去,对哪一方的自然死亡的等待都将漫漫无期。

  

  “不用这么大包大揽吧?”风间琉璃抬起手,自然地挣脱了源稚女的钳制,拨开因为他因为垂着头而遮挡住眼睛的额发,“那本来就该是我的工作。因为是无法杀人的你啊,只能逃到哪里算哪里,没有办法的。正如无法停止向我求救,你也无法停止抗拒我。这样就好了。我能这样存在,本来就是因为你还不够幸福。”

  无法杀人么?真是糟糕的开脱,源稚女想,那么这次的生死危机,是因为谁拿起刀切开了他们温暖的皮肤?

  “没有办法?你说没有办法么?除了选择如何去死,我当然没有办法做什么。你夺走了我的勇气和血统能力,让我只能在危险面前无力地颤抖。”

  说出口的时候成了完全违背初衷,语气生硬、推卸责任一样的话。

  “……这么说的话你何尝不是夺走了我的自制力,每次恣意杀戮之后很久才意识得到制造了怎样可怕的血腥。”

  两人对视,如果眼神能化作钩子,他们大概已经把对方钩成一条条的碎肉拉过来生吞了。真是荒诞,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却在这里埋怨对方夺走了自己的什么,这样的对峙居然也能够成立。

  作为人类他们都是残缺的,虽然以这种存在方式换来一时的便利——只想不嗔不恨,单纯善意地活着的源稚女把不平和愤怒留给被压制在意识底层的风间琉璃;风间琉璃为了能在猛鬼众里活下去,面不改色地完成普通人即使计划了,也会被道德和恐惧阻止的残酷血腥的工作,把那些本该存在的阻力抛给另一半的自己——弊端却在每次人格切换的时刻爆发。

  源稚女无法面对作为风间琉璃的生活,每次被迫回忆,都让他在对自己的厌惧中只想缩起来瑟瑟发抖,本就弱小的行动力进一步削弱;风间琉璃则为源稚女的遭遇和软弱暴怒,蛇一样的怨毒撕咬他的心。每一次噩梦的最后出现在面前的那张脸……他要杀了那个人!等不及思考这怨毒从何而来,暴怒就是对方的判决!

  好在至今的几次切换,各种意义的拜王将所赐,只能瑟瑟发抖时的源稚女身边没有出现提刀而来的追杀者,源稚生也从未闯入还没能冷静下来的风间琉璃的视野。

  责备对方的软弱或残酷都是没有意义的,正是他们自己把对方塑造为如此的存在。

  “像是潜水病啊。”风间琉璃苦笑。

  “从深潜中骤然上浮的话,血管中的气体就因压力下降膨胀,变成致命的气栓。明明是被需要的气体啊,很奇怪对吧?”

  愤怒和恐惧都是必要的感情,给予人斗志或者悬崖勒马的余地。一时压制不等于已经消解,更不等于真的无所谓。剑走偏锋总要付出代价,他们是彼此的代罪羔羊。

  眼下他们也不得不如此依靠着对方活下去,无论源稚女对曾经被杀的怨忿还是风间琉璃对满手鲜血的厌惧,都不是可以在现在的栖身之所发泄出来的东西。

  

  风间琉璃轻轻地环住他的肩膀,两人额头相抵:“明知道你不可能记住,至少还是在这里告诉你吧……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够逃到靠自己就可以幸福的地方……我不会介意在这里,你的幸福中继续余生。”

  源稚女想对方果然是魔鬼啊,前一刻还那么刻薄和残酷,忽而就无条件地包容似的,轻易就能用羽毛一样轻柔的声音说出蛊惑人心的话。明明说的是幸福,又像成心在让人难过。即使这本来就是自我安慰的,温暖的幻觉,但从额头传来的体温——就算只有在这里也好,能够被允许把那当成真实吗。

  “可怜啊……如果不是每次浮上意识表面的期间都会忘记在这里的交流,那些为记忆中的血腥作呕和悔恨着的时候,你就可以把一切算到我的头上了吧。可是这么想的话,也只有在那里,才真正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无法在同一个空间确认对方的存在的时候,当然只能选择无条件接受其留下的局面和决定。即使想和记忆里过去时的自己争吵,也不可能得到进一步的回应;相反地,能够相互安慰的,又只有明确地对峙着,可以用双眼确认对方是迥异于自己的存在的时候。

  但是,也该够了。他对这种际遇的忍耐力已经到头,即使继续这么自私地苟且下去,又真能等来死亡之外的自由和解脱吗。

  “……我不知道,我说不过你。别的人是怎样都无所谓,我不信任你,现在只能靠自己来结束这一切。就算不能再活下去也无所谓,不能讨还什么也无所谓。”

  源稚女还是如此坚持。他感觉到风间琉璃松开了环抱自己的手臂,下一刻那双手转而按住他的肩膀。

  

  “你能这么狠下心做什么事真是少见。作为奖励,我也提醒你一些好事吧。”风间琉璃说着,眉飞色舞得近乎不祥,“你记得黑天鹅港那条古龙的死,那么还记得它被毁掉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对么?讲给我们这些故事的人当然诡秘可怖,但还有一个诡秘的人,他面目慈和又对你哥哥嘘寒问暖,正如王将对当年的你。”

  “你是说橘政宗!”源稚女的脸上首次流露出惊恐,他在幻觉中不堪重负,以为自己死了一切糟糕的事情就都能结束。但他忘了橘政宗,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个人了,也快要忘记,就像掐准了自己最孤独的时候出现的王将一般,这个人从出现在他们面前开始……就一直扮演着那么刚好的角色!

  他想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但是……哥哥!

  “反应真快。也对,你从以前就不信任他嘛。”风间琉璃还在继续,“不过你哥哥信任他大概甚于当年的你对王将吧?他在蛇歧八家的威信也不亚于王将在猛鬼众。想想也许要不了多久你们就能感动地重逢,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急切的心情。”

  “你快走!”这次是源稚女急切地揪住了风间琉璃的衣领,“我们要阻止他!不能让事情变成那样!”

  “咦——真是搞不懂,”风间琉璃装傻,“你那么想跟哥哥在一起,现在又不想活下去了。那么他也快点死掉就好咯。本来有些时候我就蛮想杀掉他的,想想其实都用不着自己动手。虽然你总是念叨着别人,我都不介意陪你去死了……总不会到了地狱里他还要嫌弃你的血统不理你吧?”

  “我是个傻瓜没错,明明还有可以做的事情!求你!”

  “你刚刚想到的事情都只是我这个魔鬼的猜测而已,你又不信任没有一点证据的我,何必那么认真呢?”

  “求求你!来不及了!”

  “果然如此啊。”风间琉璃的笑容隐没,语气也失去起伏,像是自言自语:“果然只有说到这个地步。不然就算是死,你也不愿再坚持看看么。”

  说服和被说服的立场逆转。源稚女束手无策地看着风间琉璃被拉近的脸,那上面的温柔和薄戾都消失了,却也不是先前近乎刻意的漫不经心。而是看着大幕落下,一切收场,终于洗落所有浮夸的妆。血色消退,素面苍白,白如幽灵飘忽,或是石刻钝重。

  真是奇怪,明明都决定好要拉他一起去死了,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能觉得丝丝寒意爬上背脊。

  

  “放心,这里的时间流动和外面是不一样的。”风间琉璃忽地又笑起来,“毕竟是我们两个的命啊。如果你一心求死,我的血统能力又能发挥多少呢。”

  源稚女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放下了,他茫然地四顾,这才来得及观察周围的环境。

  粼粼的水光投射在他们身上和脚下,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其实你潜意识里也是知道的,这里是什么地方……在这里说潜意识这个词还真是奇怪。”风间琉璃揉了揉他的头发,笑容和声音都轻若无依,像是细雪,明知片刻就要融化,只是既已坠离云端,仍就乘着风漫漫而来。

  “我知道你一直待在这里很害怕,就像以前的我,既愤怒又无能为力,那种感觉真是糟透了。可是我如果也一直那么害怕,是没办法在王将那种人身边活下去的。”他收回手一步步后退,“坚持下去,也许某天,就能去到不需要害怕这些事情的地方了,即使害怕也可以无需顾忌地发泄出来。我不向你保证什么,我知道你不再无条件地相信谁的保证。”

  一直待在这里?明明是初次见到的景色。但是,确实莫名地熟悉……把风间琉璃在这里拖住就不会切换人格,这个念头又是哪里来的?源稚女打了个寒战。

  “这次是真的要说抱歉了,抱歉把你扔在这里。但是,现在必须醒来的,是我。而你说的那件事,”风间琉璃声音一沉,“信任在合作里确实是重要的条件,即使对方是你无条件想要帮助的人。不过我对他的信任没有兴趣,他倒是该想想怎么能得到我的信任……虽然我的信任你们也不在乎……你自己的哥哥,早点坚强起来自己去救吧。”

  不再有什么遮挡源稚女的视线,这次风间琉璃没有耍他,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突然有了下沉的感觉,能感觉到下方水流的阻力,周围也明显变暗了。每一道水流擦过身体时都有已经忘却的无数次体验被短暂地重现。明明先前是那么静默,甚至活动时也感觉不到异常的阻滞。但是果然,这是在水中啊。

  然后他抬起头,视线在头顶茫茫空空的,此处光源的“水面”梭巡,动作毫不迟疑,如同过去千百次如此形成的习惯,而不是一次盲目的应激反应。

  源稚女看到那片空白中慢慢浮现的形状,没有得到任何解释,却也不再有什么困惑。

  原来……是这样的啊。

  

  

  4月,鹿取。

  

  真像是做梦啊。

  源稚女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坐起身来。

  他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从床上坐起来,犹豫是否干脆出去散个步了,先前一个人在熄了灯的屋子里,身边没有熟悉的呼吸声时他也很难入睡,熟悉了这个新的卧室后就很少再这样了。可他知道今天的原因不太一样,明明过了好几个小时,兴奋的大脑为什么还没有开始倦怠呢。

  这是源稚女的表演——虽然只是一次常规练习——受到前所未有的好评的一日,热烈的掌声与艳羡的眼神让他毫无真实感。从属于角色的那个爱恨痴缠俱为极致的梦里被突然惊醒,一时恍惚今夕何夕。

  也许这恍惚也只是错觉,因为从练习停止到如常谦逊地低下头接受点评之间的间隔,看来并没有长到让其他人觉出不自然的程度。

  更不用说,被看出比起他们的点评,更期待另一个人的指点。

  也有人眼睛亮闪闪地问他说是否得到了什么高人的指点?大家都只是学生的社团成员,他们的指导者也不过是顾问的老师。鹿取虽然没有能剧或歌舞伎的名家收徒常住,却是度假放松的好去处,能偶遇这方面的行家也说不定。源稚女笑着摇头,说真是令人向往的际遇啊,很遗憾还没有过这种机会。

  同为传统戏剧OTAKU,他在心里为这谎言有小小的愧疚。但既然是那位老师的低调要求,也就没有办法了。

  

  发问的那人猜得八九不离十。有时源稚女会在夜里来到无人的山林中的空旷平坦处,独自作歌舞伎或能剧的练习。说起来这里还是小时候他和源稚生一起发现的,不知为何两人一度相信这是个UFO降落场,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躲在附近的树丛后等待,头顶冒着傻气。

  UFO当然没有来,这里仍然作为秘密基地之一被他们使用着。那时源稚女也这样练习,源稚生就坐在旁边看着,末了认真地鼓掌。后来源稚生来得少了,空闲的周末夜里他要带着养父的朋友去爬山,又或比以前更加积极地从图书馆借来的书里了解东京究竟是怎样的地方。源稚女就自己溜出来练习,满天的繁星是他的观众。忘了时间也不要紧,反正有补觉的余裕。

  这样的一个夜里源稚女遇到了那个戴着面具的老人,对方在他停下动作时自然而然地开口:“节奏和动作都很准确啊,只是少些韵味。‘清姬’自己的韵味。”

  源稚女诧异地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秘密基地在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被陌生人入侵了,他却来不及失落或警觉。对方的语言轻易击穿他对表演中的违和感长久的困惑,直直传进他的心。

  “你是谁?”源稚女问。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从对方那里问出什么,名字?职业?所来何为?但既然一无所知,除了这三个字又能问些什么呢。

  “只是个来度假的旅人,想趁夜里安静独自出来散心。”

  这是他们最初的对话,问非所问,答非所答,却并不影响后来的一步步深交。

  

  源稚女为得到这个指点者欣喜若狂,想把这件事第一个告诉哥哥,说觉得离梦想中的舞台更近了一步。王将——对方如此自称——为他的这种兴奋泼下冷水,说这次来到小镇原本是想暂时离开工作的场合,在新的环境里慢慢审视过去的努力,甚至出发时都不曾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处。遇见他很高兴,但不希望这里再有第二个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他接受了对方的要求,只是惴惴地想这是连对哥哥也要保守的秘密啊……除此居然再无别的不安,像是遇见音乐天使的克莉丝汀,对藏在黑暗中的脸孔的疑惧被缪斯翅膀的扑扇声轻易掩盖。

  王将会为他讲解剧目中的角色,过去源稚女以为自己已经很能同角色的感情共鸣了,经过讲解才发现那时只是看到了非常表面的东西。王将鼓励他在舞台之外的日常生活里多多观察,每个人不经意的举手投足都可以是很好的老师。他也开始试着通过观察揣测周围人的心境,有时甚至能预测到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这些努力慢慢能够看到收获,大家都说源稚女的表演自然洗练了许多。

  “不用那么遗憾。即使我离开这里之后,以稚女你的资质,很快能再在舞台边相遇,然后认出我吧。”某次分别时王将曾这么安慰他,“希望那时,我们有机会登上同一个舞台。让全世界……来看我们的表演!”

  王将这次的假期并不长,期间源稚女从对方有些时候不自然的举止和从不直接示范,猜测是否有影响表演的伤病,又不好意思问出口。总算每隔一段时间这个人还会再出现,仍然每次都能一眼看出他的进步和局限,给出恰当的建议。

  

  最让他苦恼的还是最初被指出的那个问题。源稚女心思细腻善感,对角色的心态把握按说并不是问题。可真正站到舞台上,那些夸张的直接表示情绪的举手投足之下,他仍然觉得,自己像站在舞台之外。比起演员更像观众,默默看着本该身处的地方,一个“本该成为”的影子舞蹈。

  换言之,他始终觉得自己还不够入戏。虽然至今看出来这一点的人只有王将,又或者,看出来的人也觉得以他眼下的水准,这还不算突出的不足。

  不是没有共鸣,但那样纯粹简单的爱恨只合远远围观着赞叹几句,全心投入——哪怕明知作戏——也隐隐觉得像是含着某种危险,总还免不了些抵触的。

  好在也只是个正慢慢被克服的问题。今天源稚女第一次看到了成果,突飞猛进地。直到昨天为止都不曾有的体验,掌声响起时已经忘记刚刚都在哪些地方特别用心过了,甚至忘记那是在表演。长久的练习把一整套动作变成情绪的母语,只是心情变换,就自然而然地挥洒而出。

  他很想想起来,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可即使再对着镜子练习,怎么也找不回那一刻的感觉了。

  

  “活动了一下,全身都清爽了呢。”

  这时源稚女听见了那个凉沁沁的声音,在他耳边有如一记平地惊雷炸响。

  他猛然抬头,发现面前不知不觉坐了个人,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睡前明明关好了门窗的,先前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对方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这里的呢?

  但这还不是让源稚女最吃惊的事情。

  棉被、床、书桌和镜子,甚至墙壁,都不见了。先前以为一如每个夜晚那样从窗户投下的幽蓝月光,细看才发现原来是从头顶照下的……水光!

  一觉醒来就到了龙宫城或者水族馆的玻璃那一边么?可张开嘴也没有咸腥的海水灌进去。哪里的龙宫城和水族馆又这样寒酸,别说珠贝珊瑚,连只小虾米都看不见。除了两个不知道在干嘛的人,什么都没有,像过于空旷、还没来得及布置的舞台。

  更加惊悚的是对方的脸。一时间他还以为是哥哥回来了,但那样的神情那样的语气,又怎么会是哥哥呢。

  “这是……哪里?你是谁?”源稚女问。

  “比梦更深的地方。”对方回答,“你忘记了啊。跟你一样,我是源稚女。”

  源稚女沉默片刻,“……同名?”

  “那么换个说法,我是你。”源稚女二号看着他一张开始怀疑人生的惊愕脸,“你记不清下午练习时的事情了是不是?因为当时在练习的‘源稚女’,是我啊。”

  “下午的……练习?”源稚女喃喃,对方说的每个字他都懂,连在一起却有如天方夜谭。

  

  “那是……我的练习啊!”他的声音猛地高了起来,“我才是源稚女!我的人生!你偷走了我的时间!”

  他涨红了脸,语无伦次,还为使用了平时尽力避免的激烈措辞浑身不自在。可对方的存在让他更加不自在,他没法想象今后的生活。站上向往的舞台的是似已非己的什么存在,灯光明明就打在身上,观众谈论的也是自己的名字,却像身处比观众席更遥远的地方;或者不那么遥远的事情,哥哥终于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却是除了眉目,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反应真大。我偷走了你的时间?”对方歪着头看他,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在他做来说不出地毛骨悚然,也许因为毫无波动的语气和表情,“难道不是你自己呼唤了我?看来你是真的忘了我啊。”

  “谁记得你啊!根本没有过那种事!你是谁?这里的钥匙只有——”

  “只有你和你哥哥持有是不是?你们搬来时特意换掉了所有的锁芯。橘政宗的安排,门窗看上去破旧其实很结实,锁也是最新最安全的种类,但也仅此而已,这小屋没安装防盗系统。你很谨慎,尽管本地治安不算坏,还是每晚睡前检查一遍闭锁情况。从走出这个房间门开始,在屋里逆时针转上一圈。”对方打断了他,还是那种毫无温度、公事公办一样的语气,简直像是在法庭宣判。

  “你为什么——”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就是你。还需要更多证据吗?昨天的日记你写的是,‘招新已经结束,明天有开学之后第一次正式的社团活动。不知道假期里的练习成果如何,有点担心大家的评价。’本来还想接着写‘今年一个人去看了野山樱,去年落雷时节曾经非常担心,好在那棵大树并没有被劈到,哥哥回来的话还能看见它们开花。鸡蛋特价,试制了蛋包饭,感觉比上次的更加可口,但没有别人的评价,也许只是我自己想这样认为而已吧’对不对?但是钢笔墨水用完,又是平日就寝的时间了。即便如此,这些也不够成为你搁笔的原因才对……”

  “够了!”源稚女的脸红到了耳根,“这次是催眠术吗?不要这样窥探别人的心啊!”

  “唉呀呀,好顽固。说起来你是不信鬼神的那种人呢,因为承认了相信的话会觉得很可怕。”对方若无其事地继续,“搁笔的原因我也知道哦。觉得一个人生活冷清的话,为什么不回去代田家呢。离开的时候,代田夫妇明明跟你说过,想回去随时都可以吧。他们甚至都没赶你走过。”

  

  养父母么?源稚女垂首,上一次跟他们交谈,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去神社看看吧。”

  养父是这样说的。源稚女也明白对方让自己去看的其实是不是神社而是宫司,毕竟那是曾选自己为继任者的,曾经很照顾自己的人。

  从那个家里搬出来已经很久了,每个月的抚养费打在新的账户里,虽然法律上兄弟俩仍然是代田家的家人。

  既然如此,自己还有什么立场对这孩子的行动说三道四呢——似乎是这样烦恼着,中年人不自然地抓了抓头发,没等到回答就很急切似的掉头走开了。本来也只是在双方都不常走的路线上的偶遇而已。

  鹿取神社的宫司从三个月前开始就不再照例出席各种活动。是生了什么病呢,住院一段时间后又搬了回去。偶尔露面时还是一样的从容不迫,但比起问题消失,果然还是放弃了才对吧。

  无论时代怎样发展,总还是有不能得救的伤病。

  宫司曾经私下问过源稚女,是否愿意继任。礼仪和舞蹈的学习中他都完成得非常出色,只要他也有那个意思,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但是源稚女只是低下头说,请让我再考虑一下。

  

  虽然照橘政宗的说法,安全起见他最好一辈子待在山里,他还是记得哥哥偷偷说过的,会尽快掌握那个家族,然后把他也接去东京。

  他不知道那是多久以后,但哥哥既然说出来就一定能做到。宫司的工作他很喜欢,但做不了多久就离开的话……不能那样给人添麻烦啊。

  之后就有意无意地避开吧。除非新年参拜或者邻居的婚礼邀请,不到没法拒绝的时候就不要再过去好了。

  “有空的话,请多来陪陪我这个老人吧。有什么事情需要商量的话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需要踌躇。”

  分别时宫司像看透了他的打算,这样邀请道。源稚女含糊地应允着转身离开,步子似乎也沉重起来。

  想起那时的事情,下一个休息日源稚女便去了很久没有造访的神社。宫司一点看不出沉疴难愈的样子,如同往常那样普通地交谈着。一开始还存在着的压力不知不觉地消解了,直到回程,才记起对方才是需要安慰的病人。仅仅半个月后,他参加了宫司的葬礼。

  除了哥哥不在身边,一个人住有些冷清,现在的日子似乎没什么不好,至少好过先前因为身世的流言被特别对待的时候。那时虽然没有明面上的粗暴对待,人们还是每每在他们兄弟出现时立刻移开目光,好像他们是什么污染源,看一看都会沾染污秽和罪恶。

  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伤害任何人,那么阻隔他们和人群的那层透明的东西是什么。

  结果没过几个月橘政宗回来了,他们虽然没有被立刻带走,乡邻的态度却跟着一百八十度转弯。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啊,从始至终哥哥都是那么好的哥哥,源稚女也还是那么不起眼的源稚女。他们只是从大家眼中黑道的弃儿,变成一目了然的、“明日之星”。

  不,真正的“明日之星”仍然是哥哥。

  

  上台接过自己那份国中毕业证书时,哥哥已经离开很久,背后跟着橘政宗和那些帮派成员。他们离开了可威势还残留着,师生止不住地窃窃私语,这些窃窃私语汇聚起来就是逼人的大潮。

  源稚女的脸早就窘得通红,从好几天前开始他就为毕业典礼忐忑不安,透明是他的保护色,然而走上讲台的那一刻再影薄也免不了直面所有人的目光。他也希望自己能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可那是作为演员粉墨登场的舞台上,而不是这样尴尬的场合。

  他担心过是不是领过证书时他们兄弟只听得到对方的掌声,结果哥哥上台时连他都没能鼓掌。那么这是惩罚了,他终于登台,台下却没有哥哥鼓励的目光。他低着头,拿着毕业证书快步下去,脑子里乱哄哄的。

  那么哥哥站在台上的时候,源稚女在做什么呢。

  作为毕业生代表致辞的人选不是哥哥,只为这种程度的事情就拼命捂住嘴,不让哭声传出来。

  他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冷静下来。只是从早上到校,大家自然而然地聊着关于毕业的话题时,一个个小圈子也自然而然地绕过他们而已。只是大家都说着第二名第三名,自然而然地当作第一名的那个人不存在而已。

  这样欢乐的日子里也没有哪个小圈子接纳他们。即使擦身而过,也没有人主动寒暄。他们像春暖花开里两缕不合时宜的寒风,所过之处有短暂的死寂,暂时冻结别人的好心情和交谈欲。

  可四面别的声音也跟着清晰起来了,偶尔有人发现自己是圈子里最后一个因这寒风收住话的,扭到一边的脸上还会浮现懊恼的神色。

  连哥哥都能自然而然地无视这些,仍然毫不动摇地每天做着该做的事……为什么自己就自然不起来呢?

  很久以后,变得光彩夺目起来的源稚女,才从那些熟稔起来的同学口中知道,当时并不是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嫌恶他们兄弟,仍然有倾慕或是同情的善意眼神悄悄投来。但是迫于压力,也没有人敢于站出来,成为他们的共犯。他只是笑笑,并不说什么。没有传达出来,只是煎熬着自身良心的善意,结果在那最尴尬的一刻,自己所做的对哥哥而言也不过如此吗。

  此时此刻,源稚女只听到校长催促哥哥离开讲台的声音,紧接着的却是——

  “作为本届优秀毕业生的家长,让我们以掌声欢迎橘政宗先生的光临。”

  

  忽然听见那个久违的名字,他诧异地抬起头,甚至忘记遮掩脸上的泪痕。复数新踏入礼堂的人的脚步声,在一片死寂中清晰得可怕。

  源稚女没能记住橘政宗那天究竟当着全校说了些什么话,后来他才从其他人的眉飞色舞口耳相传里大概知道了那个人的手笔。

  他只听见橘政宗叫哥哥“稚生少爷”,然后哥哥答应了。

  他只看见哥哥直到走出礼堂也毫不左顾右盼,后来也没有再回来。

  这是惩罚吧,也许哥哥也曾在台上扫视人群,寻找唯一无论如何都该为他喝彩的自己,自己却让他失望了。

  典礼结束到走出校门为止,源稚女一个人走得很慢,心情却像逃亡。他想逃离背后那些复杂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逃离随时可能开始的搭话。直到看到校门,和停在那里的黑帮成员与奔驰车队。

  “是稚女少爷么?政宗先生让我们接您回家。”

  那么政宗先生和哥哥呢?回是要回哪个家?源稚女想,但他没有问出来,问了也没什么用。他只是点头,沉默地钻进为他打开的车门。

  等源稚女回到那个熟悉的家,暗自松了口气,才发现养父对哥哥的态度也已经一百八十度转弯,他们兄弟的房间也收拾到原来的样子。但哥哥并不理会那带着尴尬、勉强的殷勤态度,表示去东京之前的时间,更想搬出去自己住。源稚女也跟着搬了过去,橘政宗提供房子的租金。

  兄弟俩的东西都不多,收拾时却还是花了些时间。尤其是恋旧的源稚女,毕竟是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之后就是慢慢习惯了,打工、自己安排作息时间,采购和家务。

  

  偶尔一个人回家的路上,源稚女会不知不觉地走上原来的路线,幸好在远远看到熟悉的建筑时都能及时发现并掉头,才没有因此有过猝不及防的尴尬会面。因为路线改变,加上意识到自己走错方向后的路总是走得心事重重,到家总是比平常更晚。

  “因为哥哥再回鹿取,一定是回到这里而不是代田家。我不想他好不容易回来了,看到却是失去了人气的小屋,那样孤单地一个人待在这里。”

  即使毕业典礼之后,养父应该不会再像先前几个月那样粗暴地对待哥哥,隔阂却已经存在。如果哥哥终于回到小镇,却看到自己离开这个小屋,和代田家和乐相处,会不会有被背叛了的感觉?虽然看上去坚定顽强,哥哥其实是个对这些很敏感的人啊。

  如果你被周围拒绝,会不会希望最亲近的人也出现在同一个战壕里?

  源稚女如此回答对方的疑问。他想起那几次恍然若失的路途,总是忍不住地怀疑是否正在走着、还没有来得及熟悉道旁每一棵树木每一簇野花的路才是错误的。

  到了最后,万一掏出的钥匙开不了擅自认定的家门……如果不是每一次钥匙转动,推开的门里,有一个声音回答说“稚女你回来啦”……也许他都不会有试着敲门的勇气,于是只有独自抱着书包蹲在门外,像只没人要的小败狗。

  “你说……孤单么?”对方像听到什么可笑的东西,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说起孤单啊,从源稚生离开之后又过了多久?你们都没有再联系过吧?之后你做过多少这样的,除非他一如承诺的那样可靠,最后必然孤单且后悔的选择。即使你有一天忍无可忍地告诉他一切——他难道要为自己没要求过的事情负责。

  “不不不,他已经开始负责。为了从那该死的身世里得到一点损害之外的、应得的东西,又不能让留在原地的你的安全作代价,不得不断开和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的你的联系呢。

  “哈,你在小屋里一个人看书学习作表演的练习的时候,你的哥哥提前去到了那么向往的东京呢。他当然会孤单地想念你的,像为部下的前呼后拥感到厌倦的时候;吃烦了高级餐厅的菜色,怀念家常的味道的时候;或者走出电影院,和漂亮的女朋友分开后自己回家的路上,为她的娇嗔烦恼,想起那么听话的你的时候。你已经是他剪裁完毕的光鲜人生的一点边角料,现在也还是期待着拿自己整幅的孤单来换他那点用剩了的关心啊。”

  

  “什么边角料……就像你说的,哥哥一个人去了除了橘政宗,全部是陌生人的东京。”源稚女摇头,觉得对方像是蛮不讲理的孩子。可想想这孩子是为自己在不平,又觉得跟他发不起火了。

  同一件事情,自己总能从中看到别人的苦衷,面前的人却为小事恼怒不平,轻易就像被亏欠得忍无可忍。只会以自己为中心看世界的年纪,宽容是个还未能被理解的空虚词汇。他的刻薄恼怒看上去极具攻击性,那棱角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我为了自己的安全,同样没能陪在他身边。这就是我的生活啊,上学,打工,做歌舞伎和能剧的练习,每一件事都目的明确,哪有谁的生活是‘整幅的孤单’。继任宫司当然很好,不过想在表演上更进一步,离开鹿取是迟早的事情。王将说总有一天我会在外面更广阔的舞台上和他重逢,我也很期待那一天。”

  “王将么?”对方收起了嘲讽的笑,若有所思,“很有意思的人,如果不是他,你大概不会开始觉得需要我吧?他触动了那些和‘我’的存在作为一体被压制的,你的愿望。你重新开始想得到那些东西——所有人的注目,胜过哥哥的才能和成就,才终于重新打开了‘我’回到上面的通道啊。”

  “上面?”

  “你现在每天的生活啊,就在上面哟。”对方往头顶指了指,“很奇怪,我总觉得那个人像很久以前熟悉的谁,也许一直久到……你还记得我的时候。”

  “既视感?我真的没见过你……我们不是初次见面吗?”

  “这世上相似的人很多,大概只是巧合吧。”对方回答,“不是说过你只是忘了我吗。那个时候我们还能经常说上话,虽然间隔长些,我也还能上去透透气。这里总是至少有我们中的一个在,但最近的一次……该有十几年了吧……上去透气的人是你。可以一直留在上面的你不需要记得这里、还有留在这里的我。即使在这里大喊,你也听不见我的声音。我以为不会再跟你见面,直到今天,你终于呼唤了我。”

  “那么你之前说的‘活动一下’……”源稚女胳膊上又开始冒鸡皮疙瘩。这样自顾自说着彼此之间的事情的时候,对方总是平静如死水,像早已耗尽了波动。即使拼命反驳那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也改不了那“别挣扎了这就是事实”的态度。

  他只能告诉自己这十几年的常识不是白积累的……这满口胡话自来熟的家伙只是变装很厉害又有妄想症。

  也许只是恶作剧的电视节目吧?只要自己流露出一点动摇,或者信以为真扑上去拥抱对方大哭“我的半身哟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哟我真是想死你了这些年我好孤单寂寞冷呜啊啊啊”,就会有很多人从隐秘的门大笑着涌出来。对方也现场卸了特殊化妆,在大亮的灯光下露出全然陌生的脸。

  

  性格稍微白烂一点的话源稚女真的会这么扑上去,如果稍微丢些脸就能快些结束这匪夷所思的经历,回到普通的日常的话。但对方的态度说不出地真诚……至少以源稚女的眼光看不出恶作剧的苗头。他是个心软的家伙,不忍心马上捅破对方这奇幻的深蓝色妄想泡泡。

  从哪里的书上看过来着,心理医生在治疗这类患者时不能直截了当地否定其逻辑。要顺着对方的思路一起把设定圆下去,妄想这东西总有圆不下去的时刻,对方就不得不失落地接受现实了。

  “就是被你呼唤而能够上去咯。你不是嫌我偷走了你的时间?”对方还在使用那套擅自设定的情节,“没有你的允许,我怎么可能靠自己上去。你想在表演上有所突破,却承受不了‘憎恨’、‘愤怒’这类过激情绪的完全代入,就只有向我求助咯。甚至睡着之后还在想这件事,根源的此处,本不该再出现的你,居然又回来了。虽然‘界限’变得暧昧,也就只有这么短的时间而已。

  “至于你的人生你的时间……放心吧。”对方淡淡地说,“你已经在那里待了十几年。即使我在那里短暂地停留,也改不了在那里的,早已是你的人生这件事。只要你想,随时可以把我这个客人再换下来。”

  “你说我让你十几年待在这里……”源稚女不住地摇头,“那这十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这里有学校么?有医院理发店市场餐厅么?有朋友么?有……你的哥哥么?”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最后那个问题。源稚女发现自己心底其实早已开始接受对方的说辞,可这里看上去空荡荡的,视线尽头什么也没有。以恶作剧来说是相当高的布景水准,因为没有人可以在这种地方活十几年,除非对方根本就不是人。就算能活下来,这也是能让人寂寞得发疯的时长了。

  

  “你说的那些,这里都没有。”对方答道,“但有你在那些地方的回忆啊。我在这里,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所以一点也不无聊。你来之前,这里还会下雪呢。融化之后,带来视觉之外的记忆,还有你的思考和感情。只是有时你站在镜子面前,我才意识到你和我是一样的。

  “你跟你哥哥玩过游戏机吧?我知道你不算喜欢那东西,但玩的感觉总该还记得。我看着你看到的一切……看你和别人交谈,看书,考试,跑步……就像你看着那东西的屏幕。但我没法像操纵游戏角色那样去影响你。我只是看着……看着……想如果你这道题这么回答就好了,那句话那么说就好了,之后就不会后悔。

  “有时我很生气,觉得你真是傻,傻得不想再看你在做什么,可那就只有闭上眼睛躺下来,再捂住耳朵。可在这里躺下了也是睡不着的,即使睡着也没有梦……梦在不能及的高处。

  “是的,没有梦。有的只是些你随随便便抛下的、无关紧要或者难过的记忆。你以为自己现在是站在空气中么?看这里的光色,这里绝大多数的水滴,都是你遗忘了的记忆。我一闭上眼睛,擦过身体的那些水流就喋喋不休得厉害,一个劲地提醒——你去年新年参拜路上遇见的第一个女孩的漂亮头饰;你八岁时放学路上淋雨而黏在身上的湿衣服的触感;你五岁时发着烧,昏昏欲睡中听见旧闹钟秒针的转动声……找到方法让它们安静下来,好歹每天留我点休息的时间,你以为我花了多少年?”

  他忽而又显出得意的神色,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不过也因为这样,我可以控制你的梦的素材了。就是这里的水啊。我离开不了,它们却可以。有那个意思的话,除了我本身,让你梦到什么都可以哟。

  “觉得抱歉的话,大可不必。如果那一次被留在这里的人是你,这就是你的生活了。”对方顿了顿,“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你听懂了多少……也无所谓,反正马上就会忘记吧。可以忘记是很好的事,即使那个女人被及时阻止而保住了命……还有更早的时候……不然你这些年会过得更惨吧?”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搞了半天对方就没怎么指望自己能听懂他的话吗。源稚女至今的平凡人生小烦恼不断但也没遇过货真价实的大危机。唯一一次例外大概是被哥哥那个新手直升机驾驶员吓得半死,也不过有惊无险。

  “时间快到了。”对方忽然又开口,“今天的事情你好像很不情愿。但是,我想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会面。如果那时,你还是这样的你。”

  

  这算什么?能说些听得懂的话么?禅问答?谁是哪样的谁啊?

  没等他发问,对方忽然毫无预兆地下落。如同原本踩着的就是薄脆透明的春冰,现在冰层融化,就是沉入水中的时候了。源稚女吓了一跳,靠近他原本站的位置俯身,看到对方的头顶发丝拂动。对方好像铁了心不再和自己有任何形式的交流,只是默默垂着头。

  下面是不见底的深暗,就算这时对方抬起头,也没法看清那张脸上有什么样的神情了。

  就到此为止了么?源稚女有些迷惑,像心血来潮的孩子,机关枪一样说完想说的话就若无其事地跑开。

  从窥视着的下方有水流迎面扑来,像迟来的、被对方下沉时激起的水花。他打了个哆嗦,不止为水流的冰冷,还有被那冰冷激活的、别的什么感觉。

  噗——

  什么东西缠住了源稚女的手脚,还有闷闷的撞击感。他慌乱地挣扎,发现那是自己的被子。大概就是刚才,自己从床上掉到地板。幸好不是从高处摔落,否则即使隔着被子,后果也难以预料吧。

  为一个人住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眼光也把屋子打扫得很勤庆幸,源稚女站起身,双手抓住被子同一侧边缘抖了抖想象中的灰尘,重新铺开在床上,然后钻了进去。

  就着室内幽蓝的光,他侧过头看了看旁边的闹钟,从上一次确认时间到现在似乎没隔过多久,就已经睡着了一次。虽然挣扎得挺厉害,却记不起究竟做过什么样的梦了。

  那么先前的辗转反侧又是为了什么呢?为好不容易睡着一次却又开始回想影响睡眠的事情暗叫不妙,源稚女却诧异地发现已经可以想起白天练习时的细节了。

  莫非刚才就是在梦里练了起来,才会这么手舞足蹈的摔下床?他苦笑,同时再次确认了对舞台的热忱。

  

  

  12月,黑天鹅港。

  

  喂——喂——为什么不理我,推你好半天了耶。

  刚刚我跟你打招呼时你也没理我。

  刚刚?我?是说上到上面,冲π笑的时候?那不是我!为什么会把别的东西认成我啊!

  π?可是,那明明是你,跟你一模一样,除了不理我。

  那是睡在隔壁的家伙,我是ω啊。你也是ω。只有我们是ω哟。

  是这样吗?可是,这里只有π和你是一样的,别的人都很高很大,走来走去的。要么就是冷冰冰的东西……π也很温暖。好冷。

  我是我他是他,不要再搞混了。最常见到的那个人说我们和π的保温舱的恒温性变差需要检修,今天才把我们和他放到同一个大保温舱里的。看来这一个的恒温性也不怎么样嘛。

  恒温性?检修?那是什么啊?

  就是……就是……反正那个人是这样说的!你不记得了?大概变差就会不舒服吧,我们现在觉得冷,和平时不一样,那么就是还是很差了!

  我不记得啊。你记住的东西好多。

  以前你的记性不是这么差的……是在上面待太久了吗。

  欸,那么久啊。

  嘁,果然听话,说什么就信什么。

  听话?信?那又是什么意思啊?

  连怀疑是什么都不知道才问得出这种问题啊!可恶!听话又怎么样!听话就可以一直留在上面么!虽然上面有很多不好的事情……总是一个人被留在这里也很无聊啊!

  你生气了?听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大概就是那些人用又细又长的东西扎你,给你吃奇怪的东西,把你从不同的冷冰冰的东西之间拎来拎去的时候,不挣扎也不咬他们踢他们,只是哭;让睡觉就睡觉,不爬来爬去……的意思吧?就像你那样的。

  被扎的时候很痛……痛的时候我只想哭,想不起还可以这样……这就叫听话么?

  真的会很痛呢……也许听话才是对的?就算挣扎了踢他们咬他们,他们也不理会我,至多扎错了地方,还要多扎几下,更痛……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听话啊?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算了别想那么多啦!想些高兴的事情!我们又见面了呢!下次你不会再把π认成我了吧?

  不会!

  也不需要跟他打招呼,你只要跟我说话就好了!我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我们都是ω,我才和你是一样的!

  但是π很温暖……也不像其他人会扎我……

  你不听我的话么?不听我就不理你,像π那样不理你!

  好奇怪,你不喜欢听话,那为什么要我听你的话。

  呜……这种地方记性为什么那么好……不听就不听嘛,你就是我,我也没办法不理你。

  别、别哭啊!哪里痛吗?明明现在没有被那些人扎啊?我答应你!我还是会跟π打招呼,直到他也理我为止,但是不会再把你们认错了!

  真的?真的不会认错?我没哪里痛啦,没事的……

  真的!你才是,没有哪里痛吗?

  那样太好了……没有就是没有!好烦啊你!

  ……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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